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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談僵張型精神分裂症
陳俊欽
當他被送過來的時候,直楞楞地躺在床上,動也不動。只見他雙眼圓睜,對著天花板出神,別人跟他說話,完全沒有反應,就彷彿沒聽見一樣。 陪同他一起過來的是兩位警察,跟一個社工師。社工師自稱是在當地的遊民收容所任職,當她們發現患者時,患者已經在一間一坪大的房間待了不知多少年。 「不知道呢!」警察一臉茫然地說。「也許已經待了二十年了吧!」 警察的陳述中,透露了患者的來歷。原來,患者已經發病很多年,家人都不再照顧他,被一家工廠的老闆發現,老闆篤信佛法,希望多行善事,遇到患者時,慈悲心油然而生,就收留他在工廠裡。老闆在工廠的角落裡,用鐵皮搭了一間小房間,約莫一坪。患者就在裡面,被鐵鍊捆起來。工人會規律拿剩飯給他,盛在鋼碗裡,他就會用手拿起來吃。大便小便都就地解決,後面就是水溝,歐巴桑會拿水衝,直接將穢物衝進水溝裡。 一年到頭,他都只穿一件汗衫、長褲,那是有個好心的老嫗為他換上去的。他從此就穿著這套衣服,一穿就是五、六年,整個褲子都變成了灰黑色,上面還粘著一些穢物,臭不可當。即使冬天、甚至寒流來襲,他都穿著這身衣物。盛夏,他也是如此。 他多數的時候,都是坐在那裡發呆,有些時候,則會站在哪裡,擺著某種奇怪的姿勢,動也不動,有些動作甚至很令人不舒服的,例如單腳半蹲等,患者卻毫無反應,也不以為意。對於別人的問話,患者多半置之不理,偶爾會喃喃自語,說一些沒人聽得懂得話。曾經有一次,患者枕著一根木頭睡覺,歐巴桑在打掃時,意外把木頭給弄掉了,患者就保持著這個姿勢,頭抬著,懸空著,動也不動,彷彿底下枕頭還在似的。一直過了一個多小時,才完全躺下來。 根據工人描述,患者多數時候蹲在那邊,不會亂動,但偶爾也會突然發作起來,大聲叫喊,躁動不已。幾個暴躁的工人會動手打他,但他毫無反應,繼續亂動,直到累倒。 最近,工廠老闆身體不適,又因為經濟不景氣,有意結束工廠營運,想到這患者,又聽鄰居說可以找衛生所的人幫忙,於是就打電話到衛生所。衛生所派公衛護士到工廠訪視,嚇了一跳,聯絡遊民收容所,收容所也派出社工師來訪視,卻高度懷疑有精神疾病,不符合遊民收容規定,建議轉送療養院。 他就這樣被送到了療養院。到了院裡,他還是動也不動,骨瘦如柴,被頭散髮,鬍子又長又髒又黏,汗衫上滿是血污。雙腕處也許是長期被鐵鍊銬著,深深陷了下去,左手處還爛掉了,血肉糢糊。 初步給予檢查時,發現他的腰間有個褥瘡,深可入骨,用細支棉簽探入,幾乎可以將十公分的棉簽沒入,掏出來的全是膿,但是患者完全沒有痛的感覺,連皺個眉也沒有。 由於患者無法進食,也不願意服藥,因此醫師只給予針劑肌肉注射。 第一天過去,患者還是躺在那裡動也不動;第二天過去,患者還是老樣子;第三天過去,當醫師要過去看患者時,他卻不見了! 醫師緊張起來,詢問護士,護士也很疑惑:「剛剛他還在這裡的啊!」 工作人員開始找了起來,結果,在門口的板凳上發現了他。此時,他正望著電視出神,看到醫師走過來,淡淡地笑了笑。醫師疑惑地向他點點頭,他也羞怯地點了點頭。 「您好!」醫師說。 「您好!」 醫師問起他的名字,他說了個很尋常的名字。問起他的年齡時,他卻表示自己只有二十一歲。問到他為什麼會在這裡,他表示是連長叫他來搬東西。 「所以你是在當兵囉?」 「是啊!我要明年才退伍。」 「今年民國幾年?」 他想了想。「民國六十五年。」 醫師繼續追問,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過了幾天,社工師連絡上他的家人。慢慢地,一個完整的圖像被描繪出來了。原來,他在民國六十五年當兵時發病,被強制退伍,之後就在家中遊蕩,有天跑出去,然後就再也沒回家。家人找了幾天,也就沒再找下去。 從民國六十五年開始到現在,超過二十年,他都在發病的狀態,完全記不起來自己做過些什麼事情。現在他看到了彩色電視、開飲機都覺得很好奇,說起這些年來的變化,他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。 在藥物的治療中,患者的症狀慢慢改善,一個月後,又出現了一次短暫的發作,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僵硬不動的現象。但是患者卻慢慢變得恐懼,有一些片片段段的妄想,還有些時候會自言自語,這些症狀則從來沒有改善過。在病歷上,醫師診斷為「僵張型精神分裂症」。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?這又是什麼樣的一個疾病呢? 僵張型精神分裂症是精神分裂症的一種,主要症狀是以身體姿勢、行為障礙、意識改變為主。這是一種很特別的症狀,發作時相當戲劇化,也頗為嚇人,但是症狀的改善卻頗為迅速,只是很難完全緩解。 僵張型精神分裂症的特徵包括下列五種:第一種是「木僵」狀態。木僵是一種很特殊的狀態,當患者陷入木僵時,整個人會對外界缺乏反應,但是意識卻是清醒的,患者可能呆呆的,就像木頭一樣,對於別人的問話毫無反應,但是別人說些什麼卻都聽得清清楚楚。 另一種特徵是「僵張性躁動」,這是一種混亂的意識障礙,陷在其中時,患者會無目的地亂動、亂說話,而且難以溝通。「木僵」與「僵張性躁動」可能交互出現,前一刻還是在木僵中,患者動也不動,然後突然轉變成僵張性躁動。這往往會驚嚇到照顧者,有時候還會帶來暴力的結果。 第三種特徵是患者會保持某種特別的姿勢,動也不動,有些時候你簞吤L的身體,他就會隨你擺動然後你一停手,他就不再移動,就像蠟像館中的蠟人。 第四種特徵是抗拒行為。患者可能抗拒你的任何舉動。你將他的手向上拉,他就向下用力,但是你將他的手向下拉,他就向上用力。彷彿跟你唱反調似的,他不斷抗拒你的行為。 最後一種是覆誦性言語或重複性動作。當你在他的面前作了什麼動作,他就會學你作那樣的動作,你講了什麼話,他也會跟著你重覆一樣的話。患者並非故意,但是他就是會不由自主地跟你講一樣的話。 這是一種症狀強烈的精神分裂症,與其他的精神分裂症相比起來,人人都看得出這種疾病的異常,所以就醫的機率也比較高,像例子當中的患者是比較少見的,多半出現於教育程度不高的地區。 目前尚不清楚為什麼會出現僵張現象,但是可能的原因是在於腦中基底核的病變,這跟精神分裂症的病理機轉是一致的,只是症狀特別存在於動作、行為上。到目前為止,還沒有辦法預知哪些人會罹患僵張型精神分裂症。 僵張型精神分裂症的症狀在接受治療後,改善會頗為迅速。臨床上,可用抗精神病藥物來治療,也可使用電氣痙攣療法來治療。在所有的精神分裂中,僵張型精神分裂症對於電氣痙攣療法的反應最佳。 但是,無論哪一種治療,都沒有辦法根治患者,患者可能在僵張型精神分裂症的症狀緩解後,繼續存在有幻覺、妄想、胡言亂語的現象。症狀通常會持續很久,偶爾會再復發。 僵張狀態不能持續太久,否則會造成患者的身體耗竭,患者可能肌肉出力過猛,橫紋肌崩解,可能長期無法進食,營養不良,也可能衛生不佳,造成感染、傷害等。所以在症狀出現時,最好儘快治療,否則可能有生命之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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