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性阿茲海默症?

作者:陳俊欽


  有一個婦人大約五十歲出頭,從身上的打扮看來,應該是屬於藍領的勞動階級,但整個人看起來,都還算乾淨。她從一進門開始,就一直顯得很著急的樣子,但是對人的態度,始終都維持著一種市井小民式的謙卑、禮貌與客氣。

  陪同她一起過來的是她的女兒。女兒的模樣,也是相當的有禮貌,而且從她與母親的眼神交流當中,不難看出母女的關係相當緊密,而女兒的神情間,卻透露著一絲憂慮的情緒,彷彿擔心什麼特定的事情似的。

  如同所有的心理治療,我在做過最基本的封閉式開場白之後,就將氣氛引導到開放式語句,並且交給當事人。通常我都會刻意地模糊交棒的對象──個案與家屬之間,並不能很清楚地知道:我到底是希望由誰開始陳述病情?這是心理治療者常用的「小伎倆」之一──透過這動作,其實可以看出家屬與個案之間的互動、信任狀態、家庭團體動力、個案與家屬的人格特質;有時,還會看出個案的病識感,甚至是「發現有問題的到底是個案還是家屬?」

  沉默不到幾秒,媽媽先開口了,值得注意的是:她的敘述顛三倒四,在時間軸當中跳來跳去,而且情緒通常都相當激動,伴隨著突然的自我情緒壓抑。乍看之下,多數醫師都會診斷為思覺失調症,但是,她女兒安祥的神情,以及充分理解的模樣,卻透露出個案說話的風格,長久以來就是如此,而「混亂的言語」也不是他們今天過來求診的主因。

  婦人的言語節律不難掌握。在抓住她的表達方式後,稍微給予同理與支持,婦人的言語很快的跟著焦慮下降而恢復正常了,言語中的邏輯與理性,也終於明顯了起來。我慢慢開始了解:這位婦人到底遭遇了什麼事?

  原來,她的先生很早就過世了,卻留下了五個嗷嗷待哺的小孩,沒有一個有工作能力的。她為了婚姻,與娘家鬧的不是很愉快;而婆家這邊,卻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,母親早逝,父親卻染上毒癮,不斷在勒戒所與監獄之間轉換,而她先生算是最負責任的小孩了,其他的兄弟姐妹都各奔四方,平日幾乎都不連絡,更談不上什麼彼此照應或互相鼓勵了。

  婦人的個性就如同她當年決心嫁給這麼一位先生一樣堅定,她暗自發誓:即便自己沒飯吃,即便自己累壞身子,她也要把五個小孩養大,她不願意讓娘家的任何人看笑話。於是,一個婦道人家,毅然決然地挑起了同時兼顧家庭與事業的兩份重擔。她到市場裡做個小本生意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幾乎從來不曾休息。回到家中,她又把全部的家事一手包辦,督促小孩唸書,而且,只要對小孩將來的前途有幫助的事情,她就算去借錢也一定要讓小孩不落人後。

  如此,一年復一年,她的努力終於有了代價:小孩們都很懂事,逐漸長大之後,也都擁有了高學歷與好工作,對於母親,小孩們也都很感恩,經常要她不要再繼續工作,只要在家裡休息,高興的時候最好能出國去走走,一切的生活費用與經濟支出,小孩們都非常團結地共同均分,而且甘之如飴。

  婦人卻不願意放棄在市場內的工作,因為這幾十年下來,她已經結識了無數的好朋友──大家都知道她家裡狀況不好,有事沒事都會多幫著她一點,她既感恩,又很感謝,更捨不得與他們分開。

  然而,事情卻在不知不覺當中發生了。首先引起婦人注意的,是她連續好幾次算錯錢,也找錯錢給顧客;隨後,婦人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沒力,稍微站一下,就會很想躺下來休息;接著,婦人發現自己既然連到市場去的動機也慢慢消失了,一早起床,就是懶洋洋的,什麼事情也不想做,就是想躺在床上休息,但是,躺再久,也是睡不著,翻來覆去地,只覺得自己彷彿全身的力氣都用完了,對於未來,一點期待與希望也沒有;甚至看到自己多年來一手拉拔長大的小孩們各自成家了、帶著孫子孫女回來看她,她也沒什麼感覺。

  小孩商議的結果,決定帶她到醫院去做檢查,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?透過家醫科醫師的幫忙,她掛到了該醫學中心神經科主任的門診。主任只看一眼,就開出一大堆檢驗單,從最基本的抽血、驗尿,到X光、腦波與電腦斷層,全部都做過了一遍。出乎意料的,所有的檢查都正常,除了在電腦斷層中,顯示婦人的腦前葉有稍微的萎縮,但不明顯。

  「阿茲海默症!」醫師直截了當地這麼告訴她,然後就在她面前,把這個疾病的所有症狀通通告訴家屬,包括:她的大腦細胞不明原因地大量死亡,剛開始還可以維持自己的生活,但是記憶力會越來越減退,到最後連判斷力、思考能力也會喪失,連洗澡、大小便都需要別人照顧。最嚴重的是:目前無藥可治,一些最新的藥物,也只能維持一兩年的穩定而已,大多數的患者,到最後還是會繼續惡化,直到死亡為止。整個過程,大約是十年左右。

  這消息對於整個家庭,不啻晴天霹靂!一個沒有藥可根治,而且會逐漸變笨變癡呆,連大小便都需要別人幫忙,而且大約還能活十年而已──這對於這位個性堅強的婦女,根本就是一種長達十年的凌遲,她得一天又一天,看著自己慢慢癡呆,直到死亡。

  小孩們因為都受過了高等教育,紛紛上網去查詢:「到底什麼是阿茲海默症?」、「有沒有什麼治療的辦法?」而生性最不認輸的她,竟然也拿起滑鼠,瞪著鍵盤與螢幕,抖著抖著,開始學起怎麼上網,怎麼查詢資料──這是只有上過國中的她,一輩子都想不到的事。

  因緣際會中,一個小孩看到了我們的網站,由於是中英雙語心理治療的專業服務,跟這個大腦的病變好像沒有什麼關係,不過,這小孩突然想起來:也許透過心理治療,媽媽的心情也許會好一些。於是,他們無視於價格的屏障,毅然決然地為媽媽掛了診。所以,這就是她會來到這邊的關係。

  說到這邊,婦人已經是淚流不止面紙一張接一張,快要把垃圾筒塞滿了。然而,聽到這裡,我也終於忍不住,笑了出來──這是非常不禮貌的,我在一生的執業中,也從來不曾發生的事情。但是,我實在是沒想到,怎麼會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次聽到這種故事──

  阿茲海默症的特色就是記憶力的大量減退、動機的快速缺乏、智力的減退、肢體行動的不便、思考能力與學習能力快速惡化。腦部萎縮只是其中的一個現象,自然老化的過程中,腦部也會萎縮,只是程度不會像阿茲海默症那麼嚴重。

  由於阿茲海默症的發病都是非常緩慢的,所以患者到了出現症狀時,病情已經惡化到一定程度。這時,患者通常都已經喪失「病識感」了──所謂「病識感」,就是「知道自己生病的能力」。由於病識感的建立,有賴於大腦,尤其是在頂葉大腦的部份,所以多數精神病患因為大腦受損,會失去病識感,明明自己有病,卻堅持自己沒病。阿茲海默症的患者,也有類似的情形:多數的患者,若非不承認自己有病,就是半信半疑。像這位婦人,病識感這麼強烈,一聽完醫師對於阿茲海默症的解說,然後就不曾忘記,整天想的都是這個疾病,甚至還開始自修學習電腦,學習如何上網查資料──這根本就跟阿茲海默症沒有辦法聯想在一起。倘若說,這位婦人只是因為剛開始發病,所以還有能力學電腦、記住病名、記住治療的方法、記住病情會在幾年之後惡化、整天為了這些事情煩惱、甚至為了自救,拿出意志力來自修電腦,還在短短幾個月之內學會上網查資料;那麼那一大堆中年以上的人,看到電腦就頭痛,學了兩三年還是什麼都不會,上課老師講什麼?回家就忘的乾乾淨淨,看著自己身材不斷走樣,體力衰退,卻連拿出運動、減肥的意志力也沒有。倘若前者叫做早期的阿茲海默症,那麼後者不就通通是嚴重的阿茲海默症了?

  更有意思的是:阿茲海默症的特色就是記憶力嚴重減退,行醫這麼多年來,我沒見過任何阿茲海默症患者,可以在聽到自己的疾病名稱後,把那麼多文獻資料、報章雜誌報導、與阿茲海默症有關的所有消息,通通牢牢記在心中的。我都很懷疑:我的記憶力是不是還比不上這位婦人?那我是不是也要開始擔心自己是阿茲海默症?

  事實上,這位婦人罹患的是「假性阿茲海默症」──這不是一個標準的醫學名詞,所以非常多醫師也沒聽過。這是精神科疾病中的一種特殊狀態:患者真正罹患的是中度到重度的「重度憂鬱症」,而且是生理特質比較強烈、教育水準比較低、對於心理相關詞彙了解有限的情況。

  由於生理特質強烈,往往找不到讓患者憂鬱的重大打擊或壓力(其實還是可以找到的,但是必須透過專業的分析才行),家屬與患者因為找不到讓自己憂鬱的外在原因(其實是生理因素造成的),所以也不會聯想到心理問題來。但是隨著患者的「重度憂鬱症」逐漸惡化,達到中度以上時,患者整個人的生活機能都會停滯下來,包括:失眠或睡太多,生活無望,煩躁不安,什麼事情都不想做,渾身無力,全身上下都不舒服,整天就像個癡呆的人一樣,癱瘓在床上,怎麼也振作不起來。再加上患者不熟悉心理相關的語言,不知道怎麼把心事告訴別人,所以只好一個人保持沉默,靜靜地坐在角落,日復一日。

  在很早的時候,精神醫學專家就已經注意到這種現象,發現這種狀況的「重度憂鬱症」患者,外觀跟阿茲海默症的患者倒是很像,只不過:阿茲海默症患者的病情會持續惡化,不會改善;但是這類的「重度憂鬱症」患者,症狀會隨著時間改善,倘若不加以治療的話,通常在九個月到十三個月,病情自己就會好轉,但還是有復發的可能性。倘若加以治療的話,病情可以縮短到三個月以內。就因為後者很類似阿茲海默症,但是又不是真正的阿茲海默症,所以在精神醫學裡,這類的重度憂鬱症有個別名,那就是:假性阿茲海默症。

  假性阿茲海默症並不是阿茲海默症的前身,兩者並沒有關係,只是症狀類似而已。倘若任何人曾經罹患前者,他日後罹患阿茲海默症的機率,並沒有什麼證據顯示會比一般人高。只是前者往往會無端端地惹來一陣倒楣事:莫名奇妙被診斷為一個慢性的絕症,而且多數醫師都沒有辦法分辨出來,只能自己在心中想說自己怎麼這麼倒楣?命怎麼這麼苦?會得到這種疾病?更慘的是,前者就是重度憂鬱症造成的,但是阿茲海默症有關的報導,大概都會讓心情更加惡劣,看在患者與家屬眼裡,心想:「糟糕!病情真的惡化了!果然就是阿茲海默症!」等到幾個月過去,全家人哭也哭夠了,看護也找好了,什麼最壞的打算也想過了,病人也想過所有自殺的方法了──這時,病情卻開始慢慢改善:記憶力上升,學習能力上升,思考彈性改善,操作能力增加。這時才會發現:原來先前的擔心,完全是白費了。這到底是倒楣還是幸運呢?就看你怎麼想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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