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蒂諾斯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藥?

作者:陳俊欽 賴奕菁


  史蒂諾斯是非苯二氮平類安眠藥中,最受矚目的藥物,也是從上市以來,受到最多關注的安眠藥,更是近幾年來,引起麻醉藥品最嚴格控管的藥物之一。由於史蒂諾斯牽動太多人的注意了,在某些人的眼中,被視為是神奇而效果驚人的「仙丹」;有些人,將之視為是購買人類靈魂的萬惡毒品;又有些人,將之視為創意、靈感、生命力的泉源,更是通往另一個奇幻世界的入口,大量濫用卻一點警覺心也沒有;最特別的是,與其它容易成癮的藥物相比,史蒂諾斯的「粉絲們」教育程度、社經地位普遍較高。

  史蒂諾斯的英文名稱為:Zolpidem(Stilnox),是屬於非苯二氮平類安眠藥的一種,相較於苯二氮平類安眠藥,這類藥物更專注作用於睡眠上,而不具備苯二氮平類安眠藥共同擁有的抗焦慮、抗癲癇、肌肉鬆弛的效果,更不會影響認知功能、干擾行為情緒反應。

  因此,史蒂諾斯剛上市的時候,頗受矚目的,很多醫師與學者也對之寄予厚望。雖然說,在它之前,已經有一個非苯二氮平類安眠藥上市:Zopiclone(Imovane),但是史蒂諾斯的半生期更短,發揮效果快,被身體代謝掉的速度也快,對於第二天的影響更小,因此,更受人矚目。這不正是我們希望的一種快速生效、幫助人入眠,然後被代謝掉,不會殘留效果到第二天,讓人睡醒之後,不會依然頭重腳輕、迷迷糊糊的安眠藥嗎?

  史蒂諾斯做到了。剛開始,可以說是佳評如潮,許多病人剛吃史蒂諾斯時,常覺得睡前只要服用半顆或一顆,很快就睡著,隔天起來神清氣爽,精神飽滿。用在老人家身上更是廣受好評:因為它不會造成肌肉鬆弛的效果,老人家半夜要爬起來上廁所時,比較不容易跌倒,這在老年照護上,可是革命性的突破。

  但是,好睡、有效、吃了舒服的藥,也就容易造成生理上、心理上的依賴,進而濫用。試想:當醫師宣稱,這是一個比較沒有成癮性的新安眠藥,又只針對睡眠產生效果,副作用少,藥效短,幫助你入眠後,藥物就會被代謝掉,不會影響第二天生活作息;而患者回家服用後,發現事實也真的如此,人們的反應會是什麼?

  不消說,心理的防備就去掉了一大半,而後,就不會那麼慎重的把它當一件要慎重其事的事件來對待,人們很有可能服用了史蒂諾斯,並沒有隨即到床上躺平,相反的,繼續留在電腦前上網、寫報告、準備第二天的工作,抑或看電視、打電話聊天、看購物頻道,等著藥效發作,才準備進房睡覺。

  偏偏史蒂諾斯的藥物耐受性上升的速度一點也不亞於傳統的安眠藥,本來一顆藥物就能馬上睡著的,不用多久,一顆就不夠了,人們發現:吃完史蒂諾斯,竟然可以繼續保持清醒著,於是,就乾脆繼續做著原有的事情。

 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。本來寫不出來的文章,突然下筆有如神;本來拿不定的主意,此刻卻果斷果決的很;本來讀不下去的書,現在可以一目十行的念下去;許多在心中堆積很久的事,現在動機都來了,恨不得馬上通通把它做完,也不管現在是三更半夜。

  然後,第二天在床上醒來,別人說起前一天晚上他所做所為,但個案自己卻完全沒印象了;本來在節食的,怎麼半夜叫了麥當勞外送,還吃了一大堆;電腦裡、記事本中多了一堆前晚寫的文章,看起來是自己的字或稿件,但用詞之大膽,卻是自己平時不敢想像的;甚至,有人會發現,自己打了電話跟朋友講了一堆打死也不敢講的話;更慘的是打電話去罵了老闆一頓;還有人發現,宅配的來按門鈴,一看,是自己訂的商品,證據確鑿,抵賴不得,但是怎麼想也想不出自己幹過這些事;最誇張的,是有人還能開車到朋友家裡聊天打牌,然後又回來睡覺,第二天卻完全不記得這件事。

  史蒂諾斯會造成這種夢遊(sleep walking)的副作用慢慢為人所知之後,醫藥界才開始警覺到不對勁--這顆藥似乎不是如表面般的馴良,然而,一切已經太遲,開始有人著迷上這種「本我被壓抑後的自我」,那是一種有執行力、有行動力、果敢、有力量、且自我悅納(well being)的經驗,因此,開始有人試著在白天使用史蒂諾斯,而且刻意使用到「將睡未睡」,而後享受那種愉悅的感覺。

  而這個舉動,也已經是「藥物濫用」的問題,當醫界還在以安眠藥成癮課題來思考時,這顆藥已經開始被人大量濫用於白天,我見過的例子之中,比較荒謬的有:研究生因為寫不出論文,期待透過史蒂諾斯,讓自己不要再硬是改來改去,快快把論文寫完。「反正,現在碩士滿街跑,連我指導教授都在暗示我『可以了』,不要再鑽牛角尖。」個案理直氣壯的說。

  我也見過有人長期扮演家庭支柱者的角色,後來,父母過世,兄弟姊妹間爭產,讓個案心灰意冷,她近乎乞求的要求我開立史蒂諾斯:「我不知道我活下去要幹什麼,到了這年紀,什麼都沒有了,哥哥們竟然會變成這樣,我現在唯一期待的,就是吞下一把藥丸(史蒂諾斯)後,享受那暫時的寧靜、平和、一切都跟我無關的感覺。」

  史蒂諾斯由於這些特性,從早期被高度矚目的安眠藥,演變為大量被濫用的藥物,如今衛生機關嚴加管控,黑市價格也越來越高,自然也會引發更多鋌而走險的人,目睹它十幾年來的變化,從一個萬眾矚目、明日之星的角色,一直到今天那種過街老鼠、人人喊打的模樣--感覺實在很難形容。我只能說:「藥物濫用的問題,始終來自於人性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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