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談身體型妄想症

作者:陳俊欽


  「有蟲!就是有蟲!」患者掀起上衫,指著自己的肚皮。「你看!它又在動了。就是它!就是它!」

  我看了看患者的肚皮,除了一堆指甲的抓痕外,什麼也沒看到。

  「怎麼會沒有呢?就是在那裡。你看,這就是頭。蟲的頭在這裡,鼓起來,看到了沒有?」患者指著肚臍旁邊一塊肚皮。「他又在動了。煩死了。」

  患者開始用力摩擦肚皮,肚皮迅速紅了起來,一旁是一塊長約兩公分的結痂,附近的皮膚都已經在長期摩擦後變得脫皮嚴重。患者皺起了眉頭,看起來是有點痛,但是患者還是堅持繼續擦下去。

  「老實說,我看不到。你要不要說說看,現在蟲還在不在?」

  半晌,患者呼了口氣。「它跑掉了。現在跑到我的肝臟裡面,到時候又會跑出來作怪。」被患者擦拭的肚皮,早已經紅的一大片,有些地方還冒出了淤青的小點點。

  「你在這樣擦下去,肚皮早晚會被你弄到潰爛。」

  「我也知道啊!像我現在在洗澡的時候,肚皮破掉的地方都會刺痛,尤其遇到肥皂泡沫的時候。」

  「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。」

  患者長長的一嘆,說起了他的往事。原來,患者第一次開始感到有蟲在肚子裡,是當兵的時候。當時,他正在站崗,腳下忽然一片巨痛,他又不敢動,只好繼續站著,站到了換班之後,他跑回寢室,脫下鞋襪一看,發現腳背處一片紅腫,紅腫處還呈現帶狀向腳尖蔓延過去。同袍告訴他,這就是蜈蚣咬過的痕跡。同袍還要他小心一點,也許蜈蚣還在他的鞋子。

  他仔細找了找,但就是找不到蜈蚣,鞋子也沒又掉,他又打著綁腿,褲子裡也沒有蜈蚣的痕跡。那麼,蜈蚣會到哪裡去了呢?他一想到這件事情,就覺得毛骨悚然。會是到他的身體裡面了嗎?會是鑽進他的皮膚底下嗎?

  他問起醫官,醫官否定了這樣的可能性。但是他卻經常感覺到有東西在自己的皮膚底下鑽來鑽去。他不斷注意,但是就是看不到什麼東西。

  退伍後,他到了許多家皮膚科診斷求治,但是大家都找不到什麼東西。但是那種蟲爬行的感覺依然存在,而且,經過一段時間,他慢慢區分出來,原來不只有一隻,而且還是好多幾隻,每隻長約三公分,頭很尖銳,會在皮膚底下鑽,有些時候還會鑽到肉眼看不到的地方。多數時候,這些蟲都在肚皮上面活動,但是少數的時候,蟲也會爬到背部、腿部、腳踝、甚至脖子以上。

  曾經有一次,有隻蟲已經爬到了下巴,他嚇壞了,大聲尖叫,生恐蟲子爬到腦袋上,會吃掉他的大腦,也怕蟲會爬到臉上,從外面看起來很可怕。當然,這些事情並沒有發生,但是他還是嚇個半死。

  他到處求醫,各種檢查都做過了,甚至連電腦斷層也照過了,但是什麼也沒看到,醫師都很乾脆的告訴他,這是你的腦袋有問題,不是真的有蟲。他對此感到又生氣又難過,因為它確實感覺到真的有蟲在身體裡面爬,而且他都能說得出來蟲在那裡,蟲在做些什麼動作。

  後來他嘗試用手把蟲給抓住,扣起來,用針刺他,但是蟲還是繼續存在。而且爬來爬去,根本就無視於他的努力。他用熱水燙、用冰塊冰、用桿麵棍打、用毛刷刷、抹萬金油、抹薄荷油,一切別人說過的方法他都試過了,但還是沒用。

  直到有次,一位家醫科醫師問起,然後建議他去看精神科。

  「為什麼?為什麼要看精神科?」

  家醫科醫師提出了他的推論。患者雖然不太相信,但還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來到了精神科門診。

 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?為什麼他會相信有這麼幾隻蟲在杜子裡呢?到底真的有沒有蟲在肚子裡面嗎?

  這是一種罕見的疾病。有種專門用於精神皮膚科學的用語——Ekbon’s syndrome。這在精神科學上,是屬於身體妄想症。專門以身體症狀相關的妄想為症狀的疾病。所謂的身體症狀,包括身體的觸覺、深部關節感覺、肌肉反射感覺等。患者會相信自己會受到這些症狀干擾,而且堅信不疑。

  患者可能感覺到自己被撫摸,感覺到自己被碰觸,自己被特殊的能力所影響到。諸如:蟲爬、火燒、水淹等。有的人堅信自己的身體形狀已經被改變,諸如:鼻子變了型,臉變了型,臉上有黑斑等等。患者會要求整形科醫師為自己改換造型,否則自己將不容易靠這張臉活下去;有的患者會要求醫師動刀將自己的體內異物(諸如:蟲子、穢物等)得移除掉。這往往造成醫師與患者雙方的困擾。醫師多半不願意為患者處理,或者說,醫師根本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。

  這些患者往往感到很失望,努力為自己的症狀掩飾。通常,症狀如果不到那麼嚴重的話,可以稱之為身體變形症候群,這時,患者雖然對於自己的外觀、體型、美醜有所執著,而且不滿意,但還不至於稱之為身體妄想;如果已經達到妄想的程度,患者的信念就無法動搖,而且缺乏邏輯思維的基礎,患者無可避免地認為身體的外觀、內部感受受到影響。

  發病的原因至今仍不清楚,也不知道有哪些因子跟這疾病有關係,一如其他精神病一樣,至今也無法根本治癒。本症的發生機率並不高,相較於其他疾病,身體型的妄想症發病機率更少,僅較色情狂妄想症為高。

  治療上,可以使用的藥物主要為dopamine antagonist(多巴胺拮抗劑),這類藥物不只可以減少精神症狀,緩和妄想,還能減少因為妄想所導致的情緒不穩,暴力、攻擊等行為。有些研究者則會使用specific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(特異性血清素再吸收抑制劑)來治療,但是效果仍有待考驗。

  這類疾病的治療效果並不佳,在長期的治療之後,症狀改善的多半有限,僅有少部分的患者能夠達到緩解的狀況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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