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記

作者:顧浩然


我國中時念升學班,在所有科目中,我最討厭的就是數學、物理及化學,可是偏偏這三科又是重點中的重點科目。三科都爛,就別想考試成績會有多好?所以,我在全班的排名上,從來不曾在前二分之一過。

 為了提昇我的數學成績,父母親也花了錢讓我補習,但成績依舊是紅通通,始終未見起色。

 數學不好這件事,說起來也不是個什麼了不得的大事,但是,它卻讓我的國中生活,變得很痛苦。只要第二天有數學考試,如果我自覺根本不會,或做不完參考書上的題目,就會託病請假。

 問題是,總不能每次都用同樣的理由啊!

 所以,每次數學大小考試,考完之後發了考卷,接下來我必然得吃上一頓「藤條炒肉絲」。

 冬天還好,可以在長褲裡再塞條衛生褲,起碼可以擋一下痛。但,夏季,學生們穿得是短褲,那時候的數學老師很「貝戈戈」,他手上那根有如姆指粗的藤條,一定會打在短褲蓋不了的大腿上。沒達到及格標準,一分一下,而我常常只拿四、五十分,可以想見,那大腿,必然留下十來道,一條條紅通通的痕跡。

 我的數學老師也是我的班導師,有一回他就跟我母親說,我是個對於學習數學「有問題」的孩子。

 這些年,陪著許多的朋友去面對他們所經歷到的困擾,偶而,看著個案被所謂的「問題」所困時,我總會想起小時候,學習數學的經驗。

 也許那段懞懂青春少年期,我是帶著焦慮的心情度過的。但讓我印象更深刻的是,當我帶著因為成績不好而挨揍的紅通通的痕跡,一路從學校回家的路上,被所有經過的同學或來來去去的人看見身上的這個「印記」時,我是覺得很丟臉、很不堪的。

 尤其是,當我走進家門,看見父母親看著我大腿上的一條條鮮明印記時,顯露在臉上的那份心疼,我的心裡是難過的,因為我會覺得,自己會不會是浪費了父母親辛苦攢錢讓我補習的心血?

 印記,有好有壞。

 感覺到被愛,是好的印記;感覺不到被接納,是不好的印記。

我的一個老師,有一回上課時讓我們觀察她,她要我們留意在她身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?

 可是沒有一個同學注意到老師額頭上的一道淺淺的疤痕。

老師於是指了指這道疤痕,她說,這道疤痕,總會讓她想起小時候,父親是如何地照顧她,保護她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!

 這是愛的印記!

 這個愛的印記,會讓一個孩子有自信,感覺到自在與快樂,也會帶給他更大的力量,去面對往後的許多挫折。

 有一個孩子,他的母親只要喝完酒,就會失去理性地狠揍他,在他的身上也留下了一道道的疤。

 這是受傷,感覺到自己不被愛的印記。

 這個印記,卻會讓孩子感到自卑,覺得自己不重要,甚至,因此而可能放棄了自己。

 無怪乎,我從來就不曾喜歡數學過;也無怪乎,幾年前,母親不慎跌倒摔斷大腿骨送醫,當我看見主治大夫的姓氏,加上他的樣貌,會讓我直覺地問起醫生「某某某是你的…?」而也無怪乎,當對方告訴我,那是他父親時,當下的我,心裡曾經湧上的一絲絲的,嗯,那個「怪怪的感覺」。

 原來,當年因為數學成績不好,導致挨打所留下的印記,在我的內心深處,一直都在。

 但也慶幸,這一生到目前為止,我也曾經受過很多人的照顧,也感受到很多人給我的關愛,所以,我得以知道,如何陪伴許多的朋友們,走過他們的傷慟困境。

 謝謝曾經帶給我很多愛的父母、家人、師長及朋友們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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