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神運動年代

作者:陳俊欽


  權力與你我生活息息相關,絕非是在電視裡頭的遙遠事物而已。

  十幾年前,我在八里療養院急性病房。一位病患因為想出院而大發飆,最後是亂成一團,被五花大綁,打針後推送保護室;而就跟在後面的我,只不過掏出一隻很老式的鑰匙,輕而易舉的離開了兩重鐵門的急性病房。

  我是剛到那裡不到一周的R1,有著全新的面孔,當下也沒穿醫師服,我問自己:如果我不小心,把鑰匙弄掉了,我會怎樣?急性病房住著的慢性化病患並不多,許多躁症患者只要不開口,跟正常人並不好分,從臉上,我是不具備一看就知道是「醫師」鑑別力的:我們都有著很接近的一張臉孔,但是,有誰會知道,我們會面對的對待,卻是如此的不同──

  權力,到底是什麼?它切割了一個瘋狂嘶吼:「放我出去」,但一群男男女女死命把他推倒在地,抬上床,四隻約束的人;跟另一個有著相似面孔的年輕生命,只不過他能從口袋中掏出一根鑰匙——全部的人們,因此有著全然不同的對待態度,而這兩位生命的遭遇,卻有著如此戲劇化的天差地別。

  權力,到底是什麼?

  我一直在思索著。包括,這幾天又再度折損的一位年紀輕輕就竄紅的學弟。我會特別在意,是因為當他什麼也還不是時,我就曾經給予的鼓勵——然後,我眼見他成長,眼見他隨著社會脈動,起高樓,成為重要人物,輿論透過電子媒體給予他過去人們不曾敢奢望的豐沛資源,卻也貼滿他全身的負面事件抗原──在這麼高的抗原性下,任何人都會對任何事件過敏:一個動作可以帶你上天堂,同樣的,另一個動作也可以帶你下地獄。

  這不是人類正常生活中該有的現象,就像因為時差而失眠的個案問我:「有沒有安眠藥可以治療時差問題,讓我睡眠恢復正常?」

  我只能回覆:「正常狀態下,人類就不可能在24小時內飛越那麼多時區,沒有為時差而演化出來的生理機制。跨洲飛行本身就是一種不正常。」

  但是,就如同現代文明生活中不可能避免搭飛機這件事,透過網路輿論,將權力瞬間聚集在一個還沒準備好的時代青年(其實,不止青年,中年、老年都一樣),那是一種殘酷的行為,而且還不能提出建言──否則,你就是眼紅。

  所以,即便在兩年間折損了這麼多當紅的年輕人,造神運動還是會繼續下去。議題會反覆的被提出與討論,然後,正方與反方都一起得到知名度與權力,成為某種基於辯證法上兩極卻共存共榮的合作者。

  當造神運動已經常態化,不再需要被提及。剩下來等待我們,似乎無可避免的,就是殺神運動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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