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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就是關心別人,也讓別人有關心自己的機會

作者:陳俊欽


    多數的人都認為:別人不了解我,尤其是在我付出的地方,根本沒有人看見。他們總是滿腹委屈,認為自己長久以來做牛做馬,小時候為父母而活,長大以後為工作而活,婚後為家庭而活,生兒育女之後為小孩而活,到了年紀一大把,或者是失去健康時,才突然領悟到:我一輩子都在為別人而活,那誰來為我著想?

  筆者身為精神科醫師,走的卻是不以藥物為主的心理治療,而其擅長處理這種生命意義問題。幾乎所有個案(我們這類專業心理治療診所,都不把求診人士稱為「病患」,而以「個案」或「當事人」稱呼。因為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,在面對生命的苦厄時,誰也沒有資格自稱自己是「醫師」,一般科別可以區分病患與醫師兩者,但是心理治療學當中,只有聞道有先後,術業有專攻,連醫生也會自殺,沒有誰一定比誰更懂得做人的道理)都認為自己的生命不受尊重,都認為別人枉費了自己一番的苦心:自己健康的時候,別人把你的付出當作理所當然,等到自己倒下去,別人卻跑的比飛的還快。

  究竟這是怎麼一回事?難道「人類」就是這麼冷漠無情嗎?難道「真心」永遠比不上「利益」來的重要嗎?

  倘若真的是這樣,那麼社會上怎麼有那麼多人願意免費付出自己的勞力去當義工?怎麼有那麼多人願意把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捐贈出去,幫助一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?

  還是說:這世界就是有兩種人,一種叫做好人,另外一種叫做壞人,好人雖然很多,但是壞人卻是更多,所以你才很倒楣的,遇到的永遠都是壞人?

  事實上不然。這世界上,除了極少數的人以外,幾乎所有的人,都同時是好人,也同時是壞人,完全看環境、人物、場合等情況而定。而傳統上,我們喜歡歸咎的一些事物,諸如:「交到壞朋友」、「愛的教育」或「無怨無悔」等等,都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。

  所有失魂落魄的人,不管你遭遇到什麼事情:自己生病也好,親友生病也好,被別人欺負也好,被親友倒債也好,你都要了解一件事情:今天你的煩憂,都是有原因的,而且錯誤可能在很早以前就已經造成了,只是你不知道而已。只要你的習慣沒有改變,你就可能繼續犯錯到死,然後一輩子在自憐自艾當中過日子。

  一位憂鬱的父親說:「我不明白,我到底是做得太爛還是前世造的孽?為什麼我一輩子正正直直的做人,我也不斷教我的女兒各種做人的道理,但是她為甚麼就是不想聽我的話?不管我怎麼苦口婆心,聲音總是左耳進,右耳出。而她交的那堆亂七八糟的男友,明明就是要騙她的感情與金錢,但是她卻深信不移,甚至等到發現被騙了,還為對方說話?而且一個皆一個,每次都被騙,但是就是不會學聰明一點。」

  我只是簡單的問了一句:「你女兒已經二十歲,所以你也至少跟她相處二十年了。那請問你:妳知道妳女兒喜歡穿哪一種顏色的衣服嗎?」

  父親愣住了,呆呆的望著我,想了很久,才搖搖頭。

  「糟糕的是,你女兒那堆亂七八糟的男友,每一個都知道。只有你不知道。」

  父親不滿的說:「那是因為他們要騙她啊!當然會去弄清楚。」

  「連想騙她的人,都會去注意她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了,你這個真正關心她的人,卻不會想去弄清楚這一點。」

  「衣服的顏色不重要。再買就有。」父親不服的說。「但是我跟她說的,卻是最重要的做人道理,只要她聽進去,一輩子都會受用無窮。」

  「一輩子受用無窮的人生道理,可以用一輩子來學;但是,這些顏色的衣服,等她再過幾年,年紀漸大,她再也不能穿了。你認為對她而言,哪一個重要?」

  父親還是不服氣,把經常訓誡女兒的話講了一遍。「你覺得:我說的話比較重要?還是衣服的顏色比較重要?」

  「我聽得出來,你當年有多辛苦。到處碰壁,吃了早餐,還不知道晚餐在哪裡?有沒有的吃?」我微微一笑。「但是,你認為:妳女兒以後也會遇到相同的問題嗎?」

  「當然不會。社會已經進步太多。」父親說。「而且,我留給她的,只要不要被她那些男人騙光,她一輩子也不愁吃不愁穿。」

  「好,你自己知道,你說的那些苦日子,都是以前台灣還很貧窮的時候,才會遇到的。而今天,如果沒有意外,你女兒一輩子也不會再遇到,既然她已經不會再遇到以前你過的那種苦日子,那她知道這些要幹什麼?而你說這些又要做什麼?」

  「當然是要她明白:我當年是吃了多少苦,才撐過來的。」

  「你終於說出最關鍵的一件事了。你其實是在說自己的辛苦,說自己的努力,一面說,一面回憶,自己感動的痛哭流涕。但是,我從你的話當中,我可連一句關心你女兒面對的困難的話,都沒聽到。」

  「她這麼幸福。怎麼會有困難?」

  「如果你沒告訴別人:你這位董事長,曾經在菜市場撿人家切下來的魚尾吃,有人會知道嗎?即便輾轉聽到了,有人會相信嗎?」

  「的確是不會。」

  「那就對了。你的外觀、條件、財富與權力,都是那麼的優秀。如果你不說:誰會知道你有這樣的過去?一樣的,你女兒的一切,在你的呵護下,都是那麼的美好。如果她有心事,沒講出來,你會知道嗎?」

  這位科技新貴沉思了。「但是她可以告訴我啊!」

  「你女兒的個性跟你很像,都是好勝心很強的人,你投資失利,你會告訴別人嗎?當然不會。一樣的,你女兒不管遇到什麼事情,也是不會告訴你。」

  他沉默良久。「那我該怎麼做?」

  「閉嘴。聽她說話。不要急著下判斷,也不要急著告訴她該怎麼做。認真的聽,光聽就好,時間一久,她就會願意把心事告訴你。」我說。「你自己可以想一想:你是不是也很想找一位願意聽你訴說心事的人?」

  「我明白了。」這位父親說。「早個十年,要是我們聽到這段話,我也不會離婚了。」

  「是的。從你的轉述,你很愛你的太太,也很愛你的家。但是,你從來沒讓你太太知道:她有一位這麼愛她的丈夫。而她也很想愛你,但前題是,你必須要有讓她愛你的機會。如今,面對你女兒也是一樣。」

  父親的眼眶紅了。「可是,如果我讓他們知道:原來我是一個這麼脆弱的人。他們還會愛我嗎?」

  「倘若你是一個脆弱的人,你覺得你自己值得被愛嗎?」

  「我從來不覺得我值得被愛。」

  「所以,你並不愛自己,別人當然不會愛你。同時,你女兒也無法學會愛自己。你不妨想一想:從以前到現在,你除了位事業打拚,你還有過什麼夢想?」

  這次,父親沉思的更久。「我小時候曾經想開飛機,在天空自由的翱翔,那是多麼的輕鬆!多麼的自在!」

  「那你走出會談室之後,就去玩輕航機吧!而且,就是現在,一刻也不要耽擱,因為你不知道上帝還給你多少時間。」我說。父親又愣住了。「還有,記得邀請你女兒,看她要不要一起去。」

  良久,父親的眼神從迷惘,遲疑,困惑,而後漸漸發亮。「我好像聽過:她想去玩輕航機,我當時很狠的罵了她,現在,要是我問她,她應該還是會去的。」一絲憂慮又閃過父親臉上。「可是,會不會危險?」

  我笑了。「你跟你女兒都是人,只要是人,就會有死亡的那一天。倘若死神讓你跟你女兒自由選擇死法,你可以從肝癌、肺癌、腦癌、大腸癌、膀胱癌、被汽車撞死、吞年糕嗆死、跟輕航機失事而死,你要選擇哪一個?哪一個比較好?」

  「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。」父親憂鬱的臉上,終於綻開了一絲微笑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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